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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偶记

文/似水无痕2006年1月9日早离京,晚至哈尔滨。十二小时的火车行程,因为有了左左和勺子的陪伴不算寂寞无聊。有左左这家伙在,永远不会担心会冷场。大学寝室时左左手舞足蹈、唾星飞溅高谈阔论,而我和勺子傻傻地听的景像,在那天的T157次列车上重现。从事业到爱情,我们都在思考着与迷惘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是个信奉混沌学、懒人学和傻子学的人,然而我却依然在思考,虽然结局是更加迷惘。如果人生是像这火车一样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不用思考,在固定宽度、固定方向的铁轨上义无反顾地向前——虽然它的代价是失去选择的自由。不自由也时也是一种幸福,就如同我经常在思考的民主和法制相对于专制和人治不一定就是最佳选择一样。下车后在同学处暂时落了一下脚,然后直接去包宿,第二天早上再头昏脑涨地回同学处睡觉至日上中天。之后的三四天,我们一直这样度过,除了因为黑大附近的网吧的配置实在是太吸引人之外,也因为同学处只能同时睡三人。在第二次的包宿中,酝酿已久的2005年魔兽一族排位赛在原定五人缺少一人的情况下终于开战。空心、左左、勺子和我分别大战三局,共六场。共结果左左以胜三场的骄人战绩成为魔兽一族的龙头老大,(当然一共只有五人,并且一位高手缺席。)空心以仅负左左的战绩成为榜眼,小弟以仅胜勺子的战绩有惊无险地成了倒第二,勺子三场全败在后边打狼。其实勺子打得不错,只是不干正事,一上网就上魔兽世界打狼,不好好练魔兽3,因此才有如此结果。此次回哈我三人受到了热烈接待,饭局不断。更有黑龙江省纪检委的一位高干请吃烤羊。长此以往,当我等之朋友圈掌握社会各种政治经济文化资源,今日苦恼至极的金钱和地位,也许某日即可轻易地手到拈来。抽了个时间去见了高中以来一直喜欢的一个女孩子,算是我的初恋了吧。但见面之后感觉愈发的陌生了,她似乎总是比我走快一步,永远都要比我成熟那么一点,我永远追不上她的脚步。心里强烈的落寂使我早早地离开了她那里,我告诉自己:我们再无可能了。一日大学同学小聚,两位同学不免喝大。我与左左送其中一位回住处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架往六楼住处。左左瘦削,无痕矮小,上楼后皆汗流满面、张口猛吸空气。然而同学不肯善罢甘休,吐了几番之后,更吐出血丝。同学之女友颇有怨意,一直默默吸烟。待看到同学吐血,三人商量便欲将之送往医院。此时同学意志已有不清,因此体重要比平时重得多,下楼更不比上楼轻松,几番歇气之后将之背到一楼。我守护同学,左左去叫出租车。无奈同学所住之处偏僻,出租车不肯进来,于是我与左左又轮番将同学背出小区,彼时天降大雪,心里不知是何滋味。终于到了二一一医院,安顿下来,打上点滴,算了放了心。与左左一夜守候。第二天同学女友来又打又合,又哭又笑,我与左左尴尬不已。我暗自庆幸:做单身,挺好!最后一夜包宿。到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左左带着包裹打车离开去车站。我送他走之后刚回网吧坐下,左左打来电话,语气急促,但颇镇静:我丢了几千块钱,快去我坐的地方找找。我急忙去查看,哪里还有钱的踪影?告之后,左左又吩咐:钱无所谓,关键是身份证。于是网吧上中下,卫生间,然后是以网吧为圆心的500米范围内都仔细的搜寻了一番,未果。关照网管如有拾获,请联系无痕之后,无奈地通知左左。此次哈尔滨之行,因买票后就分文不剩,因此一切开销皆为左左和勺子承担,左左又遭遇此劫,损失惨重。此兄兜里揣着大把现金,100元和一毛钱也不分开揣,一掏一大把,估计是被贼盯上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应为教训。当天晚上我上了回家的火车,再经过12个小时的劳顿,在1月15日的清晨,我回到了煤城。这个城市,焦化厂的烟囱让天空弥漫着灰色,来来往往的运煤车使空气中飘浮着尘土;而地下,则是星罗棋布的煤洞。这是我的故乡吗?我的故乡是那个山青水秀、座落在一个山包下的小山村啊。几年前因生计所迫,爸妈搬到了这个脏兮兮的城市寻找生路,从此我就像失了根的树,无了土的草一样,再也找不到家了。我先去了哥哥家,因为爸妈新换的地方我还找不准位置。哥和嫂还没有起来,侄女儿大叫着叔叔扑向我还散着冷气的怀里。我惭愧地看着小侄女儿:叔叔落魄而归,竟无力为小侄女买件礼物。哥穿衣下地,去捅已经没有了火星的炉子。哥已过而立,还在矿上做着每月拿五六百元工资的电工;嫂子为接送侄儿上学放学,已经辞了三百元的工作。哥说年后跟爸一起去下井,我无语,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我正在哥家睡着,妈来了,然后带我一起回“家”。我的“家”下了车还要步行穿过郊区,越过一片农地,在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里。据说这里原来是给部队养军马的地方,所以叫“军马场”。爸下井的矿就在村后不远的地方。这个家是和别人合住的。一进门就是约10多平的厨房,我们叫“外屋地”的,西边是爸妈住的地方,也是10多平,凹凸不平的火炕、两床破旧的被褥正好能够睡下我们三人。晚上,剁着苞米杆、绷着塑料布、挂着棉被、挡着窗帘的窗户,风不断地涌进来。被窝里温热,头和肩膀却冷冰冰的。白天根本不理我的高贵的老黑猫也放下架子穿进了我的被窝。爸放假了,白天准时去打麻将,吃饭的时候回来,然后晚上再去,睡觉的时候再回来。爸一生的爱好是赌钱,被我们深恶痛绝的是酗酒,除此之外虽然缺点多多,但不失是个好爸,至少在兢兢业业地用性命拼搏着,没有他不可能让我走到今天。爸对哥的一次失口让哥初步了解了一个惊人的信息,哥告诉我之后的一个晚上,爸打麻将还没回来的时候我问了妈,妈也没有隐瞒地和我说了整个过程。在我回来前不多天的一个晚上,爸喝多了,大醉,并且打了妈,还很严重。这大概是我记事起都没有过的,之前的时候爸没喝多的时候不会和妈动手,喝多了酒醉失力也多是爸吃亏。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之后不久便后悔了,不了了之。但爸被吓住了,难怪我回来后看到爸在妈面前说话一直很小心谨慎。我性格中的大部分因子像妈,妈是一个老实本份的女人,一辈子都在付出着。妈几年前就在说:我想通了,不再委屈自己了,有钱我就买水果,让家里水果不断,想吃就吃。然而,今年妈还是这样说,可是家里却什么都没有。那个十几年前买的十一英寸的黑白电视已经老得不行了,我趴在炕上甚至看不清电视里的人。我想写写我的小说,但似乎又没什么思路,于是想和妈聊聊天。妈正在擦药。前几天的事之后,爸不好意思对妈说抱歉,但请妈、嫂子和侄女去饭店吃了一顿饭,并且带妈去了一个不近的城市买了药。妈从小就有皮肤病,似乎是牛皮癣。花不起大钱,于是去找老中医开得中药秘方。我和妈天南地北地聊着。回到家以后,我像个孩子似地跟爸和妈撒着娇,妈总嗔怪我:说你老这样怎么行?我说:这是家,我可以毫无顾忌;在外边,我当然会戴上面具。说完这句话,我决定等我回北京,我真的得把面具带上,一个自信和成熟的面具。妈在计划着家里所剩的钱在过年这段时间的开销,神情轻松。妈说:好多年都没过这么轻松的年了。今年,在我的谎言下,爸妈以为我的学费已经全部缴清,爸因着矿上的效益不错,在后半年也赚了不少钱,家里已经没有要紧的债务。阴历腊月二十七,我和哥去乡下给爷和奶上坟。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来给两位老人家上坟了。还记得儿时伯伯叔叔哥哥弟弟一行人浩浩荡荡,摆祭品,烧纸,按长辈老幼排序磕头。年辈最长的大伯会依次告诉晚辈们:这是你太爷太奶的坟……这是你大爷的坟……这是你二爷的坟……这是你三爷的坟……这是你四爷的坟……烧纸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给自己直系的长辈多烧几张,希望爹妈或爷奶在阴间能手头宽绰些。如今只是我和哥两个人,冷冷清清。上完坟后没有进村里,我和哥都一穷二白,实在无颜见村里的父老乡亲。于是拦辆车直接去姥家。姥家的村子离我出生地的乡村不远。姥爷死后,姥就一直在大姨家过。大姨大姨父身体都不好,靠大姨夫做豆腐谋生。大姨大姨父当天晚上睡在豆腐房,我和哥陪姥睡在大屋,和姥聊着关于姥爷以前的故事。知道了姥爷当了八路军村长却不肯跟八路军撤退,于是进日本人大牢;知道了姥爷在娶姥之前还娶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过门后不久姥爷的爸爸就死了,于是姥爷的姐姐们指责这个女人病不好,害死姥爷的爸爸,这个女人想不开就自尽了;知道了解放后因为姥爷涉嫌将八路军藏起来的枪支献给国民党,于是被发配到黑龙江,十年后姥姥带着大舅大姨妈和三姨从遥远的江苏宿迁投奔姥爷,又辗转到了这个村子。人生的曲子就是如此奇怪和偶然,这些情节里的任何一个变奏都会导致妈和爸的不相遇,从而也不会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姥这些年唯一的心愿就是回老家看一看,而且她的三姐还在。我和妈还有大舅已经通过气,无论如何在今年趁着三姨姥还在、趁着姥身体还好,一定要完成她老人家这个心愿了。第二天早早起来,收拾了东西去给姥爷上坟。姥爷静静地安眠于那个土堆之下,从此不能再疼爱外孙,“孙欲养而亲不待”,外孙真是不孝。一个平淡的新年,我换上了红内裤红线衣红线裤红毛裤红袜子红腰带,满身红是不是真的能在今年给我带运气?妈逼着我每天都给那个笑容可掬的观音菩萨上香,我也依着妈的主意上香,有信仰不是坏事,但我从不祈求菩萨什么,我知道越是求她她越不会给你,你无所求兴许她还会关照关照你。之后又回到姥家探亲,然后联系车票。原来斩钉截铁要来北京的勺子反而遭到了家长的反对,而左左经过考虑还是决定和我来北京。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决定。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会在这里找到事业的起点和爱情的起点。在哈尔滨回原来的公司看了看还在的同事,幸好经理summer和yoyo不在,不然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们。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似乎习惯于逃避,我一直在努力地逃避商业化、物质化,虽然我在做着这个勾当。我与我遇到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希望牵扯进金钱的纠葛,至少不要是纯粹的金钱的关系,我习惯于和任何一个人发生感情,这样会让我感到快乐和温暖。但有不少过来人告诉我:生意就是生意,不要试图和你工作的同事特别是上属处感情。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对是错,但如果不亲自吃这个亏我是不会改变我原来的做法的。在哈尔滨公司的10个月,是我职业生活的很好的起点,在这里也遇到了很多可值得记录的人,发生了很多的故事。我们的感情都不错。这样和谐的感情常常让我幸福不已。2月8日,我已经在北京,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得抛弃一些我原来坚守的东西,我还得坚守我原来准备抛弃的东西。我希望我今年的生活有所起色,爱情不敢幻想,但我想让我的生活应该更宽裕些,我更自信些——这个要求不过份吧?